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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04
外婆的手纹
李汉荣
⑴ 外婆的针线活做得好,周围的人们都说:她的手艺好。
⑵ 外婆做的衣服不仅合身,而且好看。好看,就是有美感,有艺术性,不过,乡里人不这样说,只说好看。好看,好像是简单的说法,其实要得到这个评价,是很不容易的。
⑶ 外婆说,人在找一件合适的衣服,衣服也在找那个合适的人,找到了,人满意,衣服也满意,人好看,衣服也好看。
⑷ 她认为,一匹布要变成一件好衣裳,如同一个人要变成一个好人,都要下点功夫。无论做衣或做人,心里都要有一个“样式”,才能做好。
⑸ 外婆做衣服是那么细致耐心,从量到裁到缝,她好像都在用心体会布的心情,一匹布要变成一件衣服,它的心情肯定也是激动充满着期待,或许还有几分胆怯和恐惧:要是变得不伦不类,甚至很丑陋,布的名誉和尊严就毁了,那时,布也许是很伤心的。
⑹ 记忆中,每次缝衣,外婆都要先洗手,把自己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,身子也尽量坐得端正。外婆总是坐在光线敞亮的地方做针线活。她特别喜欢坐在院场里,在高高的天空下面做小小的衣服,外婆的神情显得朴素、虔诚,而且有几分庄严。
⑺ 在我的童年,穿新衣是盛大的节日,只有在春节、生日的时候,才有可能穿一件新衣。旧衣服、补丁衣服是我们日常的服装。我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也不感到委屈,这一方面是因为人们都过着打补丁的日子,另一方面,是因为外婆在为我们补衣的时候,精心搭配着每一个补丁的颜色和形状,她把补丁衣服做成了好看的艺术品。
⑻ 现在回想起来,在那些打满补丁的岁月里,外婆依然坚持着她朴素的美学,她以她心目中的“样式”缝补着生活。
⑼ 除了缝大件衣服,外婆还会绣花,鞋垫、枕套、被面、床单、围裙都有外婆绣的各种图案。
⑽ 外婆的“艺术灵感”来自她的内心,也来自大自然。燕子和各种鸟儿飞过头顶,它们的叫声和影子落在外婆的心上和手上,外婆就顺手用针线把它们临摹下来。外婆常常凝视着天空的云朵出神,她手中的针线一动不动,布,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。忽然会有一声鸟叫或别的什么声音,外婆如梦初醒般地把目光从云端收回,细针密线地绣啊绣啊,要不了一会儿,天上的图案就重现在她的手中。读过中学的舅舅说过,你外婆的手艺是从天上学来的。
⑾ 那年秋天,我上小学,外婆送给我的礼物是一双鞋垫和一个枕套。鞋垫上绣着一汪泉水,泉边生着一丛水仙,泉水里游着两条鱼儿。我说,外婆,我的脚泡在水里,会冻坏的。外婆说,孩子,泉水冬暖夏凉,冬天,你就想着脚底下有温水流淌,夏天呢,有清凉在脚底下护着你。你走到哪里,鱼就陪你走到哪里,有鱼的地方你就不会口渴。
⑿ 枕套上绣着月宫,桂花树下,蹲着一只兔子,它在月宫里,在云端,望着人间,望着我,到夜晚,它就守着我的梦境。
⒀ 外婆用细针密线把天上人间的好东西都收拢来,贴紧我的身体。贴紧我身体的,是外婆密密的手纹,是她密密的心情。
⒁ 直到今天,我还保存着我童年时的一双鞋垫。那是我的私人文物。我保存着它们,保存着外婆的手纹。遗憾的是,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年之久,它们已经变得破旧,真如文物那样脆弱易碎。只是那泉水依旧荡漾着,贴近它,似乎能听见隐隐水声,两条小鱼仍然没有长大,一直游在岁月的深处,几丛欲开未开的水仙,仍是欲开未开,就那样停在外婆的呼吸里,外婆,就这样把一种花保存在季节之外。
⒂ 我让妻子学着用针线把它们临摹下来,仿做几双,一双留下作为家庭文物,还有的让女儿用。可是我的妻子从来没用过针线,而且家里多年来就没有了针线。妻子说,商店里多的是鞋垫,电脑画图也很好看。现在,谁还动手做这种活。这早已是过时的手艺了。女儿在一旁附和:早已过时了。
⒃ 我买回针线,我要亲手“复制”我们的文物。我把图案临摹在布上。然后,我一针一线地绣起来。我静下来,沉入外婆可能有的那种心境。或许是孤寂和悲苦的,在孤寂和悲苦中,沉淀出一种仁慈、安详和宁静。
⒄ 我一针一线临摹着外婆的手纹外婆的心境。泉,淙淙地涌出来。鱼,轻轻地游过来。水仙,欲开未开着,含着永远的期待。我的手纹,努力接近和重叠着外婆的手纹。她冰凉的手从远方伸过来,接通了我手上的温度。注定要失传吗?这手艺,这手纹。
⒅ 我看见天空上,永不会失传的云朵和月光。
⒆ 我看见水里的鱼游过来,水仙欲开未开。
⒇ 我隐隐触到了外婆的手。那永不失传的手上的温度。一 碗 清 水
(一)
记忆中的那碗清水仍在眼前闪着寒光。
多少年过去了,那碗水仍那么清,那么寒。
一千条大河流入空茫,而一小碗水,仍如当初盛满暮色,令记忆的深井一次次陷入幽暗。
清水里,有一张脸……
(二)
天快黑的时候,人们才找到外婆。
在后山坡一处背阴的地方,外婆吊死在一棵桐子树上。
据说外婆的死相并不可怕,舌头也没有吐在外面。她刚毅地紧闭着嘴,在最后一缕空气与死神争夺的时候,她紧闭了嘴,没有向空气求援,也没有向死神示弱。她保持了最后的尊严。
在最后的时刻,外婆也没有忘记为她的亲人守住脸面。
亲人们抬回了已经变得僵硬的外婆的遗体。叹息和哭声久久地缭绕在夜雾里。
细心的舅舅在桐子树下面不远的草丛里,看见了一个土瓷碗。
碗里盛着清水。
舅舅想,莫非外婆喝了人间最后一口清水,就去了那黑沉沉的万古荒原?
此时,月亮从云后面走出来,月影投进碗里,在水后面,舅舅看见外婆的脸。
隔着浅浅一层水,外婆再也走不出来了。
舅舅望着碗里的水出神……
(三)
舅舅端回了那碗清水,放在堂屋中间。这是你外婆留下的最后遗物。
我把脸贴近那碗清水,我想听见外婆的声音。
我想从水里打捞出外婆的脸。
打捞出她的笑她的眼神。
(四)
舅舅说,她是喝了最后一口水才走的。
亲人们也说,她要走很远的路,喝了水,她会走得更远。
妈妈说,她怕走不远给我们添麻烦,她就走得远远的,一直走到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。
最后,妈妈捧着那碗清水,慢慢地浇在外婆的坟头上……
(五)
我的小脑袋一直想着那碗水。
外婆,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渴吗?
她连她疼爱的孙子都扔下不顾,她还会牵挂一口水吗?
一口清水就能冲淡她内心里成吨的苦水吗?
多少年了,我心里一直想着那碗清水。
(六)
记忆中的外婆非常爱干净。
我已记不清她的发型。但我记得她用过的那把红木梳子,那么光滑清洁,像一条在清澈的河水里游过来的鱼儿。
外婆穿的衣服有新有旧,旧的居多,旧的衣服被她洗得干净熨帖,即使打着补丁,也很好看。那补丁就像精心设计的图案。
外婆有一架梳妆镜,镶在古色古香的像木镜框里,看上去年代久远,镜面却深湛如海,现在想来,那就是一方沧海了。外婆照镜子的时候,就看见了遥远的时间,她的表情和面容显得雍容深沉。
听外婆说,这是一面古镜,是前人传下来的。
(七)
后来才知道,外婆是地主婆。 _地主婆——我的外婆仍然活着。
她出生于书香之家是她的罪恶。
那架古色古香的梳妆镜就是罪恶的见证。
在久远的年代,她的祖先,那些曾经在镜子里闪过的身影,都是她罪恶的渊薮,是她不光彩的前生。
外婆常常对着镜子发呆,她好像要从镜子深处找到一个人,来证明她的清白。
她望着镜子,一脸茫然。
镜子望着她,一脸茫然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镜子闭了眼睛,陷入深长的睡眠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外婆依然睁着眼睛。
她望着窗外的星光出神。
泪水一夜夜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星星们也都同情地含着泪光。
(八)
一天,造反派抄了她的房子,搜走了梳妆镜和那把红木梳子,并把它们作为封建文化和地主生活方式的罪证,供革命群众参观批判。
(九)
酷爱整洁的外婆依然悄悄保持着每天清晨梳妆的习惯。
镜子没有了,外婆怎么看见自己的形象呢?
虽然,外婆的所谓“梳妆”早已是素到不能再素的素妆,不过是梳头,盘髻,在冬天,就系上那条陈旧的紫色围巾。
(十)
有一次,我不经意走进外婆的卧室,我看见外婆对着一碗清水,在整理自己的头发。
清水里,她隐约的脸那么忧伤。
浅浅的水里,外婆的孤独和痛苦,深不可测。
我悄悄退出屋子。
我看见水时走出同一个外婆,安慰着水外的外婆。
我看见外婆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,打碎了虚幻的水面。
(十一)
狰狞野蛮的风蹂躏着所有的水域。
没有谁去留意一碗清水里的一张脸。
鲨鱼横行海面,闪电劈碎天空。
一个痛苦的人只有在一碗清水里寻找自己。
她一次次在清水里埋葬自己又救出自己。
当整个世界都在驱赶她,她只能逃到这一点点水里。
对着虚幻的水,她目送自己迅速老去。
(十二)
如果能隐身到一汪水里该有多好。
等风停了,沙住了,然后走出水面。
蜻蜓一样回想水中的经历。
然后,把水里的感觉说给青草。
外婆,在那属于你的仅仅只有一碗清水照影的日子,你一定想象并渴望过能隐藏到水里。
(十三)
而水里不能居住。
水的外面全是灰土和粗暴的声音。
一张脸上仅有的一点尊严,一点对清洁的爱好,也只能悄悄地交给水。
(十四)
水的外面全是灰土、灰土、灰土……
全是粗暴的声音,浑浊的眼睛……
一碗清水里,盛着外婆海一样的忧伤。
海一样的绝望。
(十五)
终于,外婆,你走了。
你默默端着一碗水。你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自己。
你从水里捞出最后的尊严。
我好像看见你对着碗里的清水,整理自己零乱的头发零乱的表情零乱的心情。
也顺便整理着头顶零乱的天空。
你从清水里走出来,然后,你尊严地向远处走去……
(十六)
多年以后,我把那碗清水和外婆的关系,讲给舅舅,舅舅一脸苍茫,没有说话。
讲给妈妈,妈妈一脸泪水,没有说话。
(十七)
每年清明,我捧一碗清水放在外婆坟头。
月亮出来了,清水里映出一张天上的脸。
我看见了外婆的表情,那么凄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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